第一章
简介与章节定位
第一章为《道德经》全书破题，三句话立起了道家对"道"的根本态度：可以用语言言说的道，就不是恒常不变的道；可以用语言命名的名，就不是恒常不变的名。整章只有五十九字，却浓缩了道家最核心的哲学立场——对语言局限性的深刻自觉。后面八十一章所有的"道""德""无""有""无为"等思想，都可以追溯到这开篇的五十九字。
原文
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
无名天地之始；有名万物之母。
故常无欲以观其妙，常有欲以观其徼。
此两者同出而异名，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。
重点词语注释
- 道可道，非常道：第一个"道"是名词，指宇宙的根本法则；第二个"道"是动词，指言说、表达；第三个"道"又回到名词。"常道"即恒常不变的道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道理。
- 名可名，非常名：结构同上面。第一个"名"指事物的本质名称；第二个作动词，命名；第三个回到名词。"常名"即恒常不变的名。
- 无名天地之始：无名为天地未分化时的混沌状态，是天地的本源。
- 有名万物之母：有名为万物得以分化、各有其名的状态，是万物的母亲。
- 常无欲以观其妙：常常处于没有欲望的状态，用以观察道的微妙。"无欲"指不带主观欲望与成见。
- 常有欲以观其徼（jiào）：常常带有欲望地观察道的界限、端倪。"徼"，边界、端倪。
-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："两者"指有与无（或无名与有名、无欲与有欲），它们来源相同而名称不同。
- 玄：深远、幽微。连"玄之又玄"，指极其深远。
- 众妙之门：一切微妙的总门户。
白话译文
可以用语言言说的道，就不是恒常不变的道；可以用语言命名的名，就不是恒常不变的名。
无名，是天地的本源；有名，是万物的母亲。
所以要常常处于没有欲望的状态，来观察道的微妙；常常带着欲望的状态，来观察道的边界。
有与无，这两者来源相同而名称不同，它们都叫做"玄"。深远而又深远，这就是一切微妙的总门户。
逐段解读
"道可道，非常道"——对语言的深刻怀疑
这六字千古传诵，几乎所有谈中国哲学的书都会引它。但很多人把它理解为"道家反对知识、反对言说"，这其实是误解。老子不是说"道不可知"，而是说"道"无法被完全地、终极地用语言概括。语言是有限的，而"道"是无限的。就像地图可以描绘地球，但地图永远不是地球本身。
这种对语言局限性的自觉，恰恰是道家哲学的深刻之处。后世禅宗"不立文字"的立场，与此有明显的思想渊源。但道家并不因此反对语言——后文八十一章自己也在不断说"道"——而是提醒我们：不要把语言等同于真理本身。
无名与有名
"无名天地之始，有名万物之母"——这是老子的宇宙论。"无名"对应天地未分的混沌状态，"有名"对应万物分化、各有其名的状态。从无到有，是宇宙演化的基本脉络。这种思想与《周易》"太极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"的宇宙论形成了对照——两者都承认宇宙的演化性，但道家更强调那个"无"的源头。
两种观照方式
"常无欲以观其妙，常有欲以观其徼"——这里老子提出了两种看待道的方式：不带欲望地看道的微妙，带着欲望地看道的边界。前者是一种冥想式的、超越性的观照；后者是一种日常的、实用的把握。两者都重要，缺一不可。这在后世发展出了"体用"之学——"无欲"是道之体，"有欲"是道之用。
"同谓之玄"——有无的辩证
"此两者同出而异名"——"有"和"无"虽然名称不同，但它们来源相同，都是"道"的表现。这是一种深刻的辩证思想：有不是绝对的有，无也不是绝对的无，它们互相依赖、互相转化。"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"——在这种有无论中，老子看到了宇宙最根本的微妙之处。
版本差异与疑难说明
"非常道"之"常"：帛书甲乙本和郭店简本作"恒"。今本（王弼注本）为避汉文帝刘恒讳，改"恒"为"常"。所以"常道"本作"恒道"，意为永恒的道。站在版本意义上说，"恒"比"常"更准确；但由于王弼注本影响极广，后世已习惯"常道"的说法。本站保留通行本"常"，注释中说明本作"恒"。
"常无欲以观其妙"的断句：此句有两种断法——"常无欲以观其妙 / 常有欲以观其徼"，或"常无，欲以观其妙 / 常有，欲以观其徼"。两种断法语义不同，后者将"常无""常有"作名词。今采第一种断法，语义更顺畅。
帛书甲本开头：帛书甲本作"道可道也，非恒道也；名可名也，非恒名也。"多了四个"也"字，读来更像先秦散文的语气。
来源与参考资料
- 底本：王弼《老子道德经注》，通行本。
- 参考版本：马王堆帛书甲乙本、郭店楚简《老子》。
- 参考注本：河上公注本、傅奕古本、现代学者陈鼓应《老子今注今译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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